點解個劇咁黑ge？《貝克特的無聲與呢喃》

今個月頭看了一齣劇，名字叫《貝克特的無聲與呢喃》。

整個演出由七個短劇結合而成，都是貝克特(Samuel Beckett, 1906-1989)寫的。

 我原先不認識誰是貝克特，不過在賴勇的介紹和邀請下，我認為都是值得一看的。

 貝克特是二十世紀的著名劇作家、詩人和小說家，死於1989年。1969年，他因「以一種新的小說與戲劇的形式，以崇高的藝術表現人類的苦惱」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貝》中的七個短劇，其中兩個是只有動作沒有語言的，另有兩個是只有語言沒有動作的，還有一個只有35秒的嬰兒喊聲和一些裝置。看《貝》的過程中，我感到一份極深的悲哀，是把人抽離context後的單純的存在的悲哀。看完後，我覺得很不滿足，因為我唔知我睇左d乜(no context)，我只是感到貝克特的人生很黑。於是在忙忙碌碌的生活中，我花了一點時間在網上找一些資料看。

我睇了一篇文章，覺得幾有趣，所以放在這裡跟大家分享。

埋葬貝克特深刻的不快樂

文：陳炳釗 (寫於1989年)

九十年代到臨之前，接連傳來兩位西方劇作家的消息。貝克特老死巴黎；哈維爾當選捷克總統。朋友告訴我貝克特的死訊，聽後我並沒有異樣的傷感。八十三歲的老叟，孤絕如他，死亡有著另一股溫暖。喜歡貝克特的讀者，或許從此可以卸下沉重的負擔。

貝克特死於呼吸困難的時候，羅馬尼亞革命正烽起雲湧。哈維爾則在布拉格溫賽斯拉廣場振臂吶喊。近月來東歐政局劇變，每當從螢光幕上看到萬頭鑽動的革命群眾，在我們心裡不禁承認，生命是一個眾數，一種聚合的力量。歷史在這轉折時刻，已經超越了貝克特和哈維爾的生榮死哀。

西方世界始終無法解決藝術跟社會之間的關係。就如我們無法找到同一的價值準則去審視貝克特和哈維爾的對立形象。貝克特終其一生，都拒絕介入政治，甚至他否認過，二次大戰期間他加入法軍地下組織的意義。他戰鬥，全為了朋友，絲毫沒有救國的意願。

晚年的貝克特過著自我放逐的生活，高瘦枯乾，只剩稀落銀髮的老頭從不出席社交場合，不接受訪問，不演講，獨居一隅。只有長年累月的苦思在臉孔上留下無數如深壑般的皺紋。

一些遺世獨立的行徑更加添了他的孤絕形象。三年前，巴黎文化圈鬧著要為八十歲的貝克特做壽慶祝。老頭知道了消息，趕忙溜到鄉間，避靜足有一年。後來，英國廣播公司給他辦了個戲劇節，無奈請不動他。當年瑞典諾貝爾文學獎學院諸公邀請他領獎，他也沒有出席。

還有一則軼事，最富傳奇色彩。

大約是半個世紀前的一個下午，那時，生活顛沛的貝克特還在摸索創作道路。他路過巴黎，往訪同鄉愛爾蘭作家喬哀思。喬哀思慣常地翹著腿坐到昏黃的燈光下。貝克特以同樣坐姿呆在困倦裡。整個下午，兩人竟然沒說上幾句話。偶爾喬哀思抬頭問：「理想主義的休謨怎麼能寫歷史？」貝克特答：「假借的歷史。」然後彼此又頹然不語。

據說喬哀思寓所裡那種欲語無言的悲哀一直籠罩貝克特後來的作品。貝克特一個作品是一個洞穴，讀者跌進去，簡直無法抗拒，完全被當中那種深刻的不快樂所屈服。

回想貝克特如苦行僧的寫作生涯，確實令人悚然有刀割之痛。但他的痛苦所惹來的現代人孤獨的投射，竟是一場浪漫的誤會。

貝克特創造的荒誕藝術所觀照的，無疑是一個否定的整體世界。不過，讀者必須小心辨認，這個整體不是現實，而是一個形上的精神領域。貝克特努力實現的否定，絕不是生活主體，而是西方文化傳統裡所宣揚的虛假情操。他的深刻不快樂，他的孤絕，不單跟古典主義或浪漫藝術裡所彌漫的生活哀愁沾不上關係，正正是他反情調的掙扎過程，自我知性跟文學傳統猛烈砥觸的表現。

容我再抽象點說，貝克特的文學觀是黑色的，而非灰色。他的野心是要抹掉傳統文學裡浮現的所有色彩，自然包括抹掉矯扭的感傷主義。在《克雷布最後的錄音帶》裡，他看到的「最後視象」最清楚不過了：

- clear to me at last that the dark I have always struggled to keep under is in reality my most - [KRAPP curses, switches off, winds tape forward, switches on again] - unshatterable association until my dissolution of storm and night with the light of understanding and the fire-

在云云現代主義作家之中，貝克特在實踐上走得最極端。他的作品中所呈現的非歷史性靜態結構與及感性描寫，自始至終不肯跟歷史真實性和社會環境的要求作出妥協。他筆下的人物都嚴格地規限在一種「被投擲的存有」（海德格語）的主觀經驗之內。儘管，這些人物仍然有著一般現實主義作家所難以企及的真實生命，但所流露的深刻不快樂，實則只有在哲學的抽象意義中方能體會真正的感受。

具克特的困局就在這裡。他企圖站在哲學的門檻上反文學，卻又無法擺脫對文學形式的自覺。年輕的貝克特曾經揚言，文學創作的惟一方向是往深度發展。但當他發現深切的反省，運用冗長的獨白和回憶手法，仍然無法超越文學範疇，進入抽象的靈性本質，他變得窮困了。

後期的貝克特，以極限的吝嗇把話說得更簡約。由博大至壓縮，他沒有說出更多，只是反反覆覆企圖說得更少，而且說得更淺白。當然，他並非江郎才盡。我也不同意後現代主義分析所指的這是一種反建制的策略。相反，我認為貝克特仍然貫徹著早期追求深度的信念。三十秒長和寥寥數百字的戲劇，令我想起那位藝術大叛徒杜象，他用計算去取代視覺藝術。而貝克特則用沉思去取代聯想。盧卡契早在五十年代，現代主義方興未艾之際，就曾嚴厲批評「現代主義不但通向傳統文學形式的毀滅，更會引致文學本身的覆亡。」

貝克特正是朝著這條路走。

問題是，貝克特的道路是否必然而無可選擇呢？尤其是我們沒有西方傳統文學的負擔。至少負擔比較輕。

另一個問題是：貝克特能否引致西方文學王國的覆亡？

假如我們走進藝術圖書館，數數書架上西方文學評論分析貝克特的長篇累積，若與貝克特晚年把戲劇壓縮為極短極短的體積比較，簡直是荒謬藝術的最佳寫照。本來孓然一身的貝克特無話多說，文學整個王國於他未免大而無當。但從誇大貝克特的悲觀和灰黯的評論之中，我隱約看見文學世界已在貝克特的墳墓周圍劃上一個圓圈，為他劃地為王，給他送上「文學的最後捍衛者」的輓詞。是誰宣佈貝克特的死亡？他的出版商。是誰埋葬貝克特？他的出版商。他們一直以來給他冠上「絕望大師」的雅號，一方面以貝克特的痛苦招徠讀者，一方面高呼藝術要退守到孤絕的自我世界，實則宣揚不介入的政治觀點。藝術繼續閉門造車。

在香港，我們亦可看到一些劇團推介貝克特的戲劇，但一轉身，又心安理得搞大規模大製作，無視貝克特的極限和節約精神。

說到底，我不願意看見人們對貝克特裹足不前，但我害怕看見讀者為他流淚，更甚於他墳前淒冷。我無意也無此洞識為貝克特的文學藝術做更學術性的蓋棺論定。然而，站在九十年化的開端，一個世人充滿期待，一個政治充滿契機的年代，我心底燃燒著一股不安的衝動，渴望讀者能在他死後疏解他生前種種孤絕所帶來的迷思。

我想，後來者應有更大的自覺，應享有更多選擇，而無需墮入同樣的苦境之中。讓我們從出版商手中奪過泥鏟子，埋葬貝克特，埋葬他深刻的不快樂。

然後，我們不妨把視線轉向哈維爾。小心看看。他的介入。他的戰鬥。在西方傳媒控制下，能產生什麼影響，變成什麼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