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英倫

"And the end of all our exploring

Will be to arrive where we started

And to know the place for the first time."

T.S. Eliot, Little Gidding 1942

八年前，我十四嵗， 首次離家搬進寄宿學校， 接觸陌生的環境，陌生的語文、面孔、學習模式，還有陌生的自己。我是誰呢？什么是「香港人」？「香港」是什么？我的定位是什么？什么東西於我來説是最核心、最重要、最不可分割的呢？是家庭？是朋友？是價值？參與突破LA camp將會是四年后的事，英國給我的，是開始思考的催化劑，和不斷思考的能力與空間。

上幾個禮拜，看到了BBC的一個節目，四個十一嵗的小女孩開始唸寄宿學校，研究的題目是女孩子們的友誼，而那寄宿學校正是我從前唸的那一所。轉一個角度看，我們年紀不同，種族不同，成長背景不同，但憂慮的感覺和獨立的過程卻是一樣的。看著她們在同一間校服店第一次穿上同一套校服，第一次在典雅的PrincessHall上早會，我們校長的聲音是多么多么的熟悉，看著螢光幕前的小圓臉在我住過的睡房流眼淚，當年的情愫一下子都回來了。

獨立的過程是這樣的，當你必須跟某種東西分開的時候， 你會跟自己說，我沒有‘它’也可以。分手的時候是情人；離家的時候是家庭；東西多得有點離譜的時候，可能是幾件舊衣，一個暖水袋，一些小禮物。選擇了向左走，同時也放棄了向右走的可能。可是，選擇代表自由，代表一種責任，一種「我」的表達。十一嵗的小女孩第一次收到媽媽寄來的卡片，在鏡頭前都忍不住哭起來了。可是兩個禮拜后，卻滿懷自信的說，家人嘛，我没有不捨得了， 我可以自己生活，I’m independent！

白雪公主初離城堡，在可怕的森林裏都迷失了好一段日子，憂心、疑惑、害怕。獨立的滋味是難捱的。可是下了決心就不要回頭，低下頭沖過去，擡頭又是另一番天空。遇到小矮人最初總有點錯愕和不知所措吧，相處以后，不難看出他們的可愛。在這段日子裏，她學了很多公主們不懂的事，煮飯洗碗鋪床掃地，她都做到了，學習了照顧自己，關心別人。在這裡的生活日復日，根本沒有想過遇到白馬王子。小矮人的屋子是她的家，和小鳥學唱歌，跟小鹿談心事，生活比皇宮簡單得多了。

當白馬王子出現的時候，白雪公主已經長了幾嵗，知道皇宮以外還有更多海濶天空。嘗過為自己的成敗負責，朋友間「義」字當頭的激昂，用了很多個「第一次」換來經驗、自信、和點點智慧。 這個時候白馬王子跟她說，是時候回去了，父皇母后在等你，其實啊，這是他們精心安排的訓練過程，默默忍痛放手，讓你在廣濶的原野自由成長，沒有一天不牽掛著你，為你擋風擋雨。公主聽見了，忽然明白跟小矮人生活的日子原來也有告終的一天，她的少年時代已經不再。一邊整理行李，一邊整理心情，在丟掉東西的時候，也同時把這些嵗月埋在心底裏，曾經以爲前路漫漫，原來不過人生的一小部分。

熟悉的皇宮依舊富麗堂皇，只是金光的意義不一樣了。原來一直掛念的目的地並不能給你什麽，它的意義在於讓你在外面的日子裏，心有所依，回來的時候明白你從前的觀點不是唯一的觀點，明白離開、旅途、回來，同樣重要，因爲它給你上的是不同的課。

每一個階段的終點與開始，同樣教我不知所措。十四嵗以爲疑問會有答案，憂心可以克服，今天覺得fear and fascination 原來是分不開的。當這世界還有「嚇窒」我的能力，便證明它還能給我wonder and amazement。我不求答案，但求一顆好奇心與面對風浪的勇氣。

詩人比我說的好，古希臘的Homer為Odysseus的傳奇寫了一首史詩。The Odyssey頭一半是他十年回家路的記錄，后一半是他克服家鄉Ithaca人面風光不一樣的經過。以下是現代詩人Constantine P. Cavafy 在1911年寫的作品，原作是用希臘語寫的，以下是英文翻譯，談的不只是單一的旅行，也是人生的旅行：

Ithaca

When you set out on your journey to Ithaca,
pray that the road is long,
full of adventure, full of knowledge.
The Lestrygonians and the Cyclops,
the angry Poseidon -- do not fear them:
You will never find such as these on your path,
if your thoughts remain lofty, if a fine
emotion touches your spirit and your body.
The Lestrygonians and the Cyclops,
the fierce Poseidon you will never encounter,
if you do not carry them within your soul,
if your soul does not set them up before you.

Pray that the road is long.
That the summer mornings are many, when,
with such pleasure, with such joy
you will enter ports seen for the first time;
stop at Phoenician markets,
and purchase fine merchandise,
mother-of-pearl and coral, amber and ebony,
and sensual perfumes of all kinds,
as many sensual perfumes as you can;
visit many Egyptian cities,
to learn and learn from scholars.

Always keep Ithaca in your mind.
To arrive there is your ultimate goal.
But do not hurry the voyage at all.
It is better to let it last for many years;
and to anchor at the island when you are old,
rich with all you have gained on the way,
not expecting that Ithaca will offer you riches.

And if you find her poor, Ithaca has not deceived you.
Wise as you have become, with so much experience,
you must already have understood what these Ithacas mean.

捨不得綠草撲鼻的氣味，雪花飄降的感動，一個人生活的寧靜，久別重逢的溫暖，更捨不得的，是一種已習慣了的生活模式，離開跟回來同樣有得有失。

就讓我任性的過最後一個暑假吧，香港，八月中見！

圖片來源︰
http://www.jpmoser.com/images/hostaldelcardenal/p-hostaldelcardenal1.jpg
http://www.ltredu.org/images/hostal3.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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